这是一个街头艺人的名字。

 

我是在34街地铁站遇见他的。我从chinatown满载而归，拎着大包小包的两只手僵硬酸痛，人在地铁里温暖了几站鼻尖却还是冰凉。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他的琴声。在纽约随处可见黑人敲破桶或者跳街舞卖艺，但拉小提琴的倒是第一次见。两个巨大的音箱把音乐声放得很大很大，于是整个车站就恍然变成电影里拍摄主人公沉浸在个人世界里时常用的桥段——周围的人群加速度的川流如梭，却没有丝毫声响，满耳满脑都是主旋律强烈的音乐。

 

于是就突然迈不动步子了，就近找个柱子倚上去，专注的听。远远的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手舞足蹈的拉琴，时不时有人从我和他之间走过，把他遮住几秒，但他的音乐却一直密密的把我包围。旋律是激昂的，充满了挣扎，却洋溢着生命力和希望。半小时前所在的Chinatown的熙熙攘攘又开始浮现，那冷风中依然拥挤的人潮，那一大把一大把抓着卖的蔬菜和鱼虾，那些快速交替着的对话和数钱的手，那一张张麻木严肃挂满风霜的脸。

 

驻足聆听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正好严严实实的挡住了我的视线。而我突然就有了力气，追随着琴声拎着七八个塑料袋一直挤到了最前面。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摄影，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开始在一曲结束时鼓掌，有人开始给零钱，有人开始大喊"bravo!"

 

这是一个Hispanic，年纪不轻了，身材却还保持的很好。深邃的眼睛和活跃的八字眉有点迷人，黯淡的嘴唇和微黄的牙齿有点沧桑。黑背心，黑皮裤，拉着一把只有透明骨架的电子小提琴。演奏时从头到脚都在随着节奏舞动，一脸的投入和陶醉，还会在音乐进入高潮时耍酷，左手松开琴弦，仅用脖子和肩膀夹住琴来拉。他身旁除了一个零星装着几块钱的琴盒，还有一张桌子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他的名片和CD —— "Lorenzo LaRoc, the electric violinist, composer, and arranger. $10/CD. Donation appreciated."

 

几曲演毕，他煞有介事的说:"Now let's take a short break. During the break I will sign for my CDs and answer your questions." 于是人群呼啦一下笑着散去了，可还是有几个人恋恋不舍的围住了他的小桌，包括我。

 

"what's your name? ...Oh Linda! Do you know there's a track in my CD called Linda? ...I wrote it for my sister's birthday, but you can tell people I wrote it for you." 他在CD上签名的时候礼貌又带点疲惫，还颇有些摆出来的明星派头。他在为每一张卖出去的CD自豪吗，他在为自己受到的一点点肯定而鼓掌吗…… 还是，他其实只是在担心下周房租的着落呢？

 

那张CD的内页上印着他简单的生平，一首不知哪里来的蹩脚的小诗，还有他的网站和电话号码。演奏，作曲，编曲全是他一人，不知是不是连这内页都是他自己设计的。封面上是简简单单的两行:"Lorenzo LaRoc and Masterpiece —— LIVE IN THE NEW YORK CITY"

 

NEW YORK CITY 这几个字母在我眼里开始和霓虹灯一起闪烁。又想起Chinatown里人们的脸，想起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为了来到这座城市奋不顾身，为了留在这座城市暗自吞下所有的辛苦。他的音乐忽然让我明白了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在这里，简单的活着也像是LIVE的演出,光荣与梦想总是能战胜理智与现实。就在这里，骄傲的，活下来，直到有一天，可以体面的离开。